乌孙八日,就在眼见,却又像隔世。夜夜闭眼,依然能看到那片湛蓝的天,天上飘来的云;依然能听到河水流淌;依然能闻到湿润泥土的芳香;依然能回忆起路人善良的眼神;还有那用生命记下的绝望和希望。
穿行河谷闯进《指环王》的世界
古道从北至南全程都沿河而行,时至盛夏雪山融化,河水便猛涨汹涌。因此,只有初夏六月和初秋十月是温度舒适且河水未深的最佳时节,其余月份则都是大水阻路或气候恶劣,难以获入。六月的天山草场肥美、气候宜人,虽然景色不比秋日里满山层林浸染的丰富色彩,但也别有一番滋味。在库车县驱车去向黑鹰山乡古道起点的路上,车内队友的赞叹之声不绝于耳,一双眼睛怎么也看不够这满眼的水润葱绿。
天山山脉,最高峰都在5000米以上,3000米以上的山峰更是随处可见。山上面四季冰雪覆盖,提供了丰富的水资源。因此走在山谷中,河水溪水随处可见。乌孙古道的第一日和第二日行程皆循河谷而行,河谷两岸的崖壁高耸,红褐色的巨大岩壁,不怎么滋养植被,光秃秃的却也正好映衬了水的秀美。河水曲曲折折,顺着山势蜿蜒流淌,水浅处到达脚踝,水深处可没大腿,淡色如玻璃,深色如翡翠,渐变过渡,调皮妩媚。
一路马道,在河谷的左岸右岸不停切换,因此涉水成了此行的第一难题。冰凉入骨的河水,体感只有几度,藏着雪山的信息一路流淌而来。早知有此一关,大家也都是有备而战。各人都亮出了自己的过河神器:溯溪鞋必不可少,保证入水不打滑,出水就速干;保鲜膜也发挥了另类功能,围着腿缠绕数圈,不仅保温,更能瘦腿。队伍中,我和搭档晴天哥因为计划在后半程进行河谷漂流,所以穿着潜水衣、潜水袜,虽是湿式潜水衣,但保暖效果绝佳,一路过河更是有如神助。六人遇水浅处,淌河而过,遇水深处,便建保护站放绳索。边走边读,读谷中碎石随着水涨水落的变化,读植物和动物活过一世留下的故事。
太阳很快就让我们明白了新疆哈密瓜为什么那么甜。炙热的阳光照得山谷中的大石明亮晃眼,高海拔干燥的风渐渐带走身上的水份,嘴唇渐渐干裂,鼻腔开始刺痛,双眼模糊难睁,喉咙干燥冒火,但头上却汗水涔涔。随着海拔的变化,风景也变化不同。碎石谷和绿地交替出现,两岸植物夹道而生。幸而流水一路相伴,实在热得难受,就在河边洗一把脸。下午时分,走在一处栈道上,此行的第一座雪山跳入眼前,天空中有层云,眼前是弯曲流淌过开阔平地的河流,两岸是牧牛的草场,感觉自己冒然闯进了《指环王》中霍比特人居住的仙境。矮生灌木和松林在画面中叠生出层次,那一刻,深呼吸,大喊:乌孙,我来了!
继续向着雪山前行,随着河道的加宽,河水也越发浑浊湍急,过河的牛群也被几番冲倒再艰难爬起。马道一路在左,随着山上上下下,走到高处,脚下是滚着泥沙的急流,眼前是鼓起勇气才能横切的,直上45度的陡坡。
河谷就像万花筒,走走摇摇景色就发生变化。碎石和松林被甩在了身后,眼前就出现了蓝天白云,暖阳草甸,悠闲的牛羊和骑着驴子的阿凡提大叔们。走在松软的草甸上,转过几个山弯,双子雪山直逼眼前,刚以为可以放松心情,忽然雪山性情大变。原本湛蓝的天空聚集起了云层,不一会儿雨水就倾泻而下,河水也越发浑浊起来,带着上游被雨冲刷的泥沙咆哮而至。脚下的草甸换做了厚厚滑滑的泥巴。抬头望去,只见三座雪山在面前一字排开,大江大流从上面汇集而下,雷石万壑声音滚滚。
天堂湖水面初平云脚低
想到了登山书中反复提到的天堂湖“关门时间”,见识到了雪山午后的风云突变,就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向阿克布拉克达坂走去。已经走了三天,一行六人都略显疲态。此时海拔已经上升到了3000米,困倦、头疼等轻微高原反应一一出现。只要我们再努力一下,3800米的垭口过后,就是天堂湖了,我们这样给自己鼓劲。
天上飘来一片云,雨就开始狂下,风卷着雨滴,打到人脸有明显的疼感,视线也渐渐模糊,踏在遍是碎石的上坡路上,大口喘息,脚下不时打滑。我只能在心中默默数着挪动的步伐——走30步,休息30个数;走40步,休息20个数;走50步,休息10个数——此消彼长的数字安慰着我渐渐均匀地呼吸。晚上九点,翻过了垭口,在阴天晦暗的暮色中踩着满是碎石、冰雪、黄泥的陡峭山路踉跄下撤。赶了十几个小时的路,整队人的体力都开始透支,身体都有些失温,正巧下降到一块地势较缓的地面就飘起了雪花。慌忙搭起六人中唯一的一顶有杆自立帐篷,建立了应急避难所。双人帐在六个人一涌进入的瞬间变成了六人帐。紧挨了个把小时,我和晴天哥终于忍不住提出要“分家”。狼狈地爬出帐外,哆嗦着从已经被雪覆盖的背包中找出了全封闭的无杆帐篷、睡袋和防潮垫,顾不得那么多就直接钻进了没搭的帐篷里。体温迅速提升,困倦慢慢袭来,两人一颠一倒,倒在一张防潮垫上,扯着一床被子渐渐入睡。
迷迷糊糊中熬到了天亮。出得帐来,看到阴云仍在头顶徘徊,便继续下撤。下得谷底,踏上平地,就瞥到侧面山体上一柱瀑布从天而降。瞧热闹去的路上,只听头顶轰隆作响,回头看去只见山上大块的碎石向下滚落卷起烟土阵阵。惊愕着跑到安全距离,然后扭头用手中的相机拍下了难得一见的山体滑坡的画面。哪敢再在此地驻足,慌忙收拾继续向下。
翻过一个小坡眼前忽地就出现了天堂湖。寻路走到湖边,脚下是干涸的泥滩,回望是温润浸湿的草地,两侧是排山而出的陡壁,湖阔天高,云低山近,一池碧蓝。昨夜的失温、缺氧、今早的山体滑坡,我保全了一条性命就是为了一睹这般风景。我和晴天哥马上取出了登山包中的充气艇陆续下水。清透的蓝色湖水,随着深度不同幻化着醉人的颜色。从白滩到碧水,再到湛蓝的湖心。荡舟其间,环视周遭,雪山拔地而起,湖滩草地交替在岸,山上倒挂瀑布沆瀣直下。远处高山耸入云顶,近处栈道穿山而过,牧民赶羊行走其间。
忽见对面乌云聚集,排山倒海地扑将过来。为了抓住蓝天的尾巴,我匆匆拍下了几张照片,然后就奋勇地向那乌云下的对岸划去。湖面的平静被水滴打破,未及反应,一阵冷风吹过,雨滴就猛地变成了豆大的雹子叮叮当当砸在了头盔上。我在雨和雹子中大声地喊叫,试图一舒胸中的狂野。接着湖面就起了风浪,大浪接二连三地扑来,船在湖中上下颠簸。逆风博浪,激流勇进,体力消耗很大。天气忽晴忽暗,水随着天气潮涌潮落,奋力不停地划了很久,终于渐近岸边。停船靠岸,收拾装备,等待晴天哥上岸。按照计划,我俩与其他四名队友将在此作别:我们将走水路到温泉县;其他人将在天堂湖休整一夜,然后绕行阿拉皮也达坂走陆路到温泉县。
初试漂流小小意外导致狼狈收尾
行至第五天,我和晴天哥走近了柯克苏河的支流,在向牧民简略打探了水纹情况后,我们就迫不及待地放船下水。漂在冰冷的水花中,被奔涌的河水簇拥着前行,时而打桨控制方向,时而制动减速,漂得怎一个爽字了得。但未料枯枝断木太多,便将河道拦腰截住,我们只能漂漂走走交替前行。
河道在山口处渐渐窄陡起来,两岸地势也从平缓渐渐抬升,树林也愈加的茂密,一瞄就知道这是白水漂流的圣地。深呼吸后我再次放船后汇入了主流,过了两个弯后,看到晴天哥在岸上正在对我做“安全”手势。刚回过神来,就发现船已经来到了一处断木旁。断木高度过胸,我试图从断木下扭身绕过。不料,这样一扭身体便在前方一处跌水(约有半米落差)的地方失去了平衡,人一个跟头就栽进了水里。面朝河道背朝天,被船拽着向下游漂去。我努力挣扎着从艇里出来,但还是由于速度太慢,被船拖了五六米,人被冲得七扭八歪,一路下来胯骨腰骨撞到了两边的石头,人又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水。最终从艇上脱离出来后,我抱住了岸边的一处石头,低头弯腰地足足缓了半分钟的神。现在终于不用在乎衣服干湿与否了,因为我的整个人都已经浸透。晴天哥的遭遇也是如此,为避断木失衡落水,但他脱艇迅速,脸朝前面漂了几米,少喝了水却多硌了屁股。
趁着还有体力,我们两个立马沿着岸边去寻找随波漂去的草船。走了二三十米,发现在河道拐弯处,两人的船都被另一根断木阻隔住。在这次完全“湿身”的漂流后,我们将打捞上来的物品进行了清点,我的水袋、半节登山杖、还有头包里一些零碎玩意全部献给了河神老爷。同时,他还收走了我的半边船桨。还没漂到干流,就已经“出师未捷桨先折”。两人无奈作罢,放弃在支流继续漂流的念头,直奔干流。
文,图/丫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