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典旺久:藏戏在灵魂里
文/杜冬
院子里,人们席地而坐,锣鼓敲起来了,演员鱼贯而上,故事还是那个故事,调还是那个调,演员观众,咫尺之隔,呼吸相闻。剧院里,灯光明亮,舞美绚烂,演员在台上悲喜怨怒,观众在台下目不转睛,不过,故事是另外的故事,调是另外的调。
新与旧,传统与现代,藏戏,西藏古老的艺术,该何去何从。对此,著名藏戏表演艺术家班典旺久说,广场和舞台都要发展。
人物简介:班典旺久,西藏自治区藏剧团藏戏演员,在藏戏唱腔和道白上独树一帜。主演大型藏戏《朗萨文波》、《苏吉尼玛》、《白玛文巴》、《卓瓦桑姆》、《多雄的春天》,京剧藏戏《文成公主》等剧目。其主演的京剧藏戏《文成公主》成功入选“2007~2008年度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十大精品剧目”。2006年推出个人演唱专辑《天唱》。2010年由西藏自治区文化厅出品、由其主唱的《八大传统藏戏经典唱腔》CD珍藏版,引起较大的反响。
白云之上的藏戏
班典旺久出生于山南扎囊县一个农民家庭。藏戏发源于山南,这里有浓郁的藏戏氛围。郊游时,乡亲们扶杖携壶,将饮将行,微酣继以高唱藏戏,还要比赛,懂行的人评出高低,输者罚酒,醉后歌声越发嘹亮,辽远的藏戏歌声盘旋在树梢。班典旺久的母亲是农民,在山上放羊时,也喜欢独自高唱藏戏的唱段。清晨的雨云遮住了视线,在白云之上,有嘹亮清远的藏戏声断续传来,丝丝缕缕飘向藏戏的古老故事发生过的田野。
对年幼的班典旺久而言,藏戏在耳朵里,在眼里,在灵魂里。他成为一名藏戏演员,是命中注定的。
日后当他成为职业的藏戏演员时,最打动他的,依然是夏天在罗布林卡演出时的情景。真正的老戏迷不会坐在舞台前,而是带着酥油茶和青稞酒坐在幕后,在阳光下闭眼倾听。藏戏的灵魂是唱腔,老戏迷们早已对八大藏戏的剧情谙熟于心,甚至能背出每一句台词。班典旺久说:“和京剧一样,他们欣赏的是唱腔,是藏戏的传承。”在老百姓耳熟能详和百看不厌中,藏戏是一次又一次展现了真与美,藏戏也在发展,是在积累中自然的发展,并不是硬性的、指令性的发展。
即便在今天,在拉萨的盛大婚礼中和贵客到来时,还习惯用藏戏的精美唱段来为婚礼赞美,向贵客致敬。满堂花醉三千客,《诺桑王子》的吉祥祝福唱段悠扬地钻入醉人的耳中。
传统的藏戏学习方法,遵循着古老的模式,老师有绝对的权威,学生不能吸烟,学习时稍不专心,也会被老师责打。唱腔则是从基本的仙女唱腔学起,逐步提高。班典旺久认为这古老的教学方法虽然有其不近情理之处,但是“只有将传统的戏剧学习完整,才有足够的基础去发展。”
走向舞台还是走向广场
爱之深则责之切。班典旺久耿耿不能忘怀的,是藏戏所面临的危机。
藏戏有600多年的历史,比京剧更古老,但是相对于京剧极其丰富的表现形式而言,藏戏的发展比较缓慢。在班典旺久看来,传承保护和发展,应当是没有痕迹的自然生长。直到如今,藏戏的发展依然没有找到一个好的方向,表演存在着青黄不接的危机,这是他深为忧虑的。
藏戏在农牧区依然有广大的受众。班典旺久说,在丰收的望果节期间,各乡村争相邀请,剧团的排班表每天都挤得满满的。班典旺久和他的同事们也总结出许多的经验,与时俱进。例如在上午排演简化版的经典八大藏戏,将原先极其漫长的藏戏简化为两到三个小时演出完毕,原先的一些仪式性的片段加以简化压缩。情节的高潮,也就是所谓“该流泪的地方”,要加以拔高。传统藏戏是老人家最爱看的节目,古老的故事寄托了他们和祖辈的记忆。
下午时,藏戏歌舞小品还有朗玛、堆谐、卡鲁等歌舞表演登台,年轻人或许并不熟悉某些曲艺种类,但是一听就知道是本民族的音乐。用班典旺久的话来说:“一听就知道是在自己血液里的。”
然而班典旺久发现一个让他深思的现象:新编排的藏戏,如果没有了舞台上的灯光舞美等辅助,经常让观众大惑不解;而传统的八大藏戏,完全依靠清唱,在广场上演出依然能让人看得欢笑或垂泪。古典藏戏的精髓在哪里?新藏戏应该向古典藏戏学习什么?什么样的藏戏能在舞台上演,也能在广场上演?
在班典旺久看来,舞台戏是藏戏发展的方向,是打造经典的方式,也是和全球艺术接轨的平台。然而,在广场演出中,演员和观众会一同入戏,回归到藏戏最传统的表演方式。广场和舞台都要发展,班典旺久认为比较理想的方式是,在乡村搭建藏戏的小剧场,让观众能在家门口就欣赏舞台上的精美藏戏演出。
期待出现“第九大藏戏”
传统的八大藏戏,尽管如此脍炙人口,但能否反映当下的社会生活呢?班典旺久说,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却用着藏戏的古老身段和唱腔,这种尝试的确是尴尬的。藏戏是否能反映现代生活,能否与当代对接,他们也正在探索。
如今,资金没有问题,政策支持没有问题,为什么藏戏得不到较大的发展?班典旺久认为,现代化反而影响了创作的思路。藏戏传统艺术家没有受到现代化的干扰,一心进行创作,直道前行,心无旁骛,所以音乐和唱词都能表达完美的风韵。如今则是“五音乱耳,五色乱目”,从各种风格中取出零散的元素拼凑,是藏戏创作中最大的问题。
班典旺久认为,新藏戏的创作,未必要现实题材,重点是反映藏民族的精神。他很希望能将藏民族的一些英雄人物,谱写成新的藏戏,在保留原有藏戏传统风格的同时,这些新的作品应当越来越贴近藏族群众的内心,有更强的时代性。
新藏戏创作中,剧本是至关重要的问题。许多新藏戏的唱词,完全是话剧风格,缺乏藏戏应有的语言特色,这是新藏戏创作中最令人扼腕的难关。演员也急功近利,对藏戏传统唱腔的挖掘有限。在曲调方面,班典旺久坚信,藏戏传统的鼓和钹虽然清越,却要加以丰富,条件是一定要以西藏本民族的乐器来丰富。
“我们的藏戏前辈们,不知道有声光道具等部门,但是他们打造了八大经典藏戏。整整100多个不同的唱腔,那么优美的道白、服装设计,完全是属于藏民族的。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打造经典呢?还是我们不专心。许多人都做了尝试,但是都不太成功,功夫不到家,根没有扎深。我真的渴望,在八大传统藏戏之外,有‘第九大藏戏’出现。不要多,每代人有一出流传后世的经典就可以,只要一部就可以!但是目前还没有。”班典旺久说。
班典旺久最后说出他的构想,就是在藏戏韵白上有所发展,从原先简单的对话发展到和京剧的韵白类似的部分,推动情节。韵白应使用百姓能听得懂又不失典雅的藏语白话,同时还具有藏戏唱腔的韵味。
“如果能做出突破,我们这一辈藏戏人,或许可以不愧对祖先。”他说。此时拉萨河迎来了又一次黄昏,最后一缕阳光如同藏戏波折高亢的唱腔,锋利地横扫西方的碧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