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强子,我想把你的故事写出来。”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。
“你现在别写吧,等我有一天成功之后,你再写。这样就是一段励志的心灵鸡汤了。”强子也憨厚地笑着,头也不抬继续切着菜板上的土豆。 关于强子,我一直想把他的故事写下来,但却放了快两年都没有动笔。或许是不知道写完之后想要表达的意义,也或许是不知道以什么结局收尾。我已经两年没见到他了,也慢慢地断了他的消息。
严格说来,这篇文章和旅行扯不上什么关系。但强子,让我开始反思,我们现在包括将来所做的一切、受的所有苦和累到底是为了什么!
那一年,我还流淌着躁动的血液,迷茫之余也用乐观和傲气安慰自己,出走是为了向往自由,也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做到。
我是在一家外卖店认识强子的,只见他身穿白色紧身背心,黝黑的脸庞蒙着一层风霜,但也不难看出他笑容背后的单纯和一丝未泯的童心。那是我第一天在那里上班,强子听老板介绍后热情地喊道:“走哥们,我带你去送外卖。”
慢慢地,我和他熟悉起来。或许是东北人骨子里的豪爽,他开始讲述他21年来的所有经历。
在他的记忆初始时,便听到了父亲背叛死刑的噩耗,他的脑海里机会寻觅不到父亲的模样。那时起,他们家就成为了别人茶余饭后议论的对象,但并不是对他们的关切,反而用看罪犯的眼光看待他,那些人认为,犯罪的基因会继承给下一代。不久后,母亲找了一个在事业单位上班的男人。本以为生活会得到改善,但事与愿违,邻家的孩子以“正义的名义”成群结队地把他当成罪犯追着打,回家后,继父看着他狼狈的样子骂他是杂种,又是一顿毒打。
当挨打成为习惯,他也逐渐忘记了反抗。默默地上学放学,然后像过街老鼠一样跑回家,才算躲过了同龄人的“追杀”。但他继父似乎把打他变成了一种宣泄情绪的运动,找着各种理由揍他。而只有7岁的他,又能做什么呢?
强子8岁那年,他的母亲怀孕了,继父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到即将出世属于他自己的孩子身上,也没空再去“教育”他,才让他平安地度过了数月。在这个孩子出生的那一天起,继父断了他所有的生活开支,包括学费。不到9岁的强子,只能呆在家里,帮母亲料理家务,照顾刚出生的妹妹。
强子不止一次央求自己的母亲:“妈,我们走吧,别呆在这个家了。”但母亲懦弱的性格无法答应,她害怕离开那个男人之后无法生活。母亲将他送到家附近的超市里去打工,但他们拒绝招收童工,母亲只好求着他们说:“你管我儿子吃住就行,不用发工资。”
那时的他开始懂得什么叫尊严,他母亲的那句话,像把刀一样斩断了他所有对家的期望和对亲情的依赖。母亲送走了自己儿子后,回到家继续和那个男人一起生活。年少的他,开始过早地接受白眼、成人社会的压力。
一晃两年过去了,细小稚嫩的胳膊也因为劳作而变得粗壮黝黑,从超市服务员到物流工厂再到玩具厂搬用工,他做着比他年长十几岁的人做的工作,扛着比他身高还高的货物,他的工资也终于涨到了一个月900块。那是他能收获的最大财富。
可这一切改变不了什么,他住在十几人混住的宿舍里,没有人关心他,没有人照顾他,每逢假日,工厂关门,他除了回去面对那个给他无限脸色的继父以外,他根本没地方可去。再后来,玩具厂效益下降,他再没有容身之处。已经12岁连小学都没上完的他,彻底变成了一个弃子。
他受不了那个已经不被称为家的家,更受不了那个只会毒打和辱骂他的继父,终于,他拿着自己所有的积蓄离开了那个早已将他遗忘的故乡。一路南下,辗转近十个城市,终于在杭州勉强安下身来,那是2013年,他21岁。
在流浪中,他学会坚强和成长,当然也明白世间的冷漠。他说他喜欢南方,也喜欢杭州。因为这里没有他家乡东北的寒冷,不用裹着厚厚的棉衣让早已冰凉的内心变得温暖。人世间的悲剧在于人性无限度的丑恶,如果,人性的丑恶有限度的话,和谐社会就不再只是一句不切实际的口号了。
“你想家吗?”我淡淡地问了他一句。
“不想!”他想也没想地回答道,坚定且果断:“那地方已经没什么值得我留念的了。但如果有一天我成功的话,一定会回去。让所有欺负过我、看不起我的人都仰慕我,然后我会把我母亲接走,毕竟他还是我母亲。”强子的眼睛望着天边的晚霞,坚毅中夹杂着一丝忧伤。那是他家的方向吗?可他什么时候能衣锦还乡呢?
“你现在最想做什么?”我转移话题问道
“你听说过奥林匹克先生吗?”他故作神秘地反问我。
他带我看了他在出租屋里已经成堆的健身器材说道:“还差2件,我就能为“奥林匹克先生比赛”做准备了。”
他说健身是他年少的梦想,那时每天被欺负,但自己无力反抗。后来他看到了《终结者》里的施瓦辛格,他不敢相信人可以强壮到那个样子。那时他想,如果自己练成那样的肌肉,自己就不会再被欺负了,也不会再有人瞧不起他。
“坚持下去吧,你可以!”我赞赏地点点头,有梦想总是好的。
可三个月之后,他卖掉了那一堆价值8000块的健身器材。
“怎么全卖了?”我有些不解地问道。
“老板提供出租屋换地方了,放不下这些东西,只能卖了呗。”强子很随意地回答,其实我知道,他内心一定十分不舍。
“总有办法的,就这样卖了你舍得吗?”
“舍不舍得有什么关系,就当我一时冲动买了这么一堆废铜烂铁吧。练了又能怎么样,老板还欠我5个月的工资没发呢?”强子说完后低着头继续做事。
“奥林匹克先生你不参加了?”我有些替他不甘心,继续问道。
“那比赛是明年的事情了,谁知道我明年在哪儿?”
或许,理想在现实面前是脆弱的,化为泡沫只需在一夜之间。
之后的日子很平淡,每天都在忙碌中过活,强子的话少了很多,也再没有谈过他想要健身的梦想。转眼间,我就要离开杭州了,在离开的前一晚,他请我吃了顿饭,那晚我们喝酒喝到凌晨3点钟。
“你为什么卖掉那些健身器材?”我再一次问道这个问题,要知道那些东西就像他的孩子一样,是什么让他如此决绝地放弃自己一直想做的事。
“以前我觉得,只要我足够强壮,人们就会畏惧我,甚至尊重我。但不是这样。我甚至连守门的保安都不如,他们也能像撵狗一样把你撵走。当我们把外卖送到那些学生手里时,他们连正眼看我都不会,还会嫌我送得太慢,嫌我没送到他们手中。你觉得这个社会,有大块肌肉就可以凶吗?就能得到尊敬吗?得有钱!”强子说着猛地喝光了杯子里的酒。
虽然我并不太赞同对钱的定义,但他说的某些经历,我也感同身受。有人就有社会,有社会就存在地位的不平等,这似乎是人性的原罪。但人格为何会有贵贱之别,越底层的职业、越受人依赖的职业却往往得不到人的尊重,我们受过的教育都去哪儿?
强子现在唯一的理想就是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餐馆:“我想有钱,很多很多钱,让整个杭州到处都布满我开的分店。然后我再开着豪车回家,接回我的母亲。”
几杯酒下肚之后强子有些醉醺醺地说:“其实我就想跟你们一样而已,找个平凡的工作,有几个可以交心的朋友,有一个善解人意的老婆,一家人过着平静的生活。” 这似乎才是他最真实的理想。他对钱的欲望也仅仅是为了让别人能够正眼看他。
很简单的理想,可对于他来说却如此地艰难,但他活得比许多人都认真。他为了尊严而努力,为了平凡而努力。可我们呢?我们做这一切的目的,拼命赚钱打工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呢?是程序化?还是虚荣心?或者是欲望?
他说他把我当知心朋友,因为我愿意像朋友一样对他,他说他羡慕我,羡慕我认的字比他多,知道的东西比他多,也上过大学(即使现在的大学并没有价值),有一个温暖的家。也羡慕我自由地想走就走。我听后反而无地自容,我真的优于他吗?
不同的成长环境给了他不一样的人生,可他一直在扛着,因为他相信那一天的到来。
当我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,我又开始重新反思,我从23岁那年到现在的点点滴滴,到底是为了证明,还是为了完善人生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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