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西藏 最动人的不是沿途的风景 而是每一个人的故事
“我来自广州,两年前来到拉萨。我从第一天到拉萨就开始磕头,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间断,一天磕头2000个。”
“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,家人也不是佛教徒,我就是想这样做,就留下来了。”
“我每天来这里,跟他们(藏族爷爷奶奶)都认识,奶奶很好,上次磕头的垫子破了,也是她一针一线帮我缝的。”
“我穿的棉裤破了 几条啦,都是膝盖的部位,到后来索性不换了,就这样”。
已经是中秋节前的事了,我一直不能释怀,当初没能留下有效的联系方式,以至于,我不知道,他怎么能度过即将到来的,拉萨的寒冬。
深夜一点钟,大昭寺门廊前,“四大天王”各执法器,面相在灯影下难以分辨。我正想不开,穿着睡裙跑出来。我盘腿坐地上,寒气由下而上渗透,让我分不清,眼泪鼻涕一把流,是因为胡思乱想还是因为实在太冷了。
藏式院子已经关门了,手机也没电死机了,我要在这睡一晚吗?我心里嘀咕着,情绪更难自控。这时,一个高瘦的背包客走到我对面,竟然,把背包卸在地上,直接躺下就睡!这感觉,就像回家一样自然。我心想,这得多冷呀,关键是,他居然看都不看我一眼,我可是冷得发抖、泪眼婆娑,需要安慰的姑娘嘞。几分钟后,打鼾声响起,他居然真睡着了!
我思绪拉回来,脑子开始策划各种出走计划,正想着嗨,两名保安走过来,催促我离开,“这里不能过夜,走走走”,转身,他们又去喊睡着的那个人。身体缩成一团的小伙,揉着眼睛醒来,没几秒,又倒下睡,嘿,心还真宽!不过,保安再次来驱赶,我们不得不走。
“不冷吗?”我见他起身,于是问。
“还,还可以呀”,约莫30秒钟,他慢吞吞吐出几个字。
大昭寺广场陷入黑夜,信众们磕长头的棉垫寂寞地躺在角落,让人想象,虔诚的灵魂在头颅触碰地面那刻与佛对话的瞬间。
小伙子背起包,走出去,“小伙子,过来聊下天”,一个络腮胡子的保安朝他喊。可他甚至看都没看他,往走看,往右看,像迷途的孩子在选择方向。直觉告诉我,他“有点特殊”。
“我们往那边走吧”,我于是故意走过去对他说,他向我走过来。哎哟,挺俊俏一小伙,浓眉、单眼皮,眼睛往上提,透出一股倔气,还有不谙世事的单纯。
“你来拉萨几天了?”睡裙长及脚踝,风如旋风般卷进来,我哆嗦了一下。
“好像几天了吧”。他回答。
“你晚上住哪里呢?”我看他。
“不冷吗?你有厚衣服吗,冬天马上来了呀”,我和了下双手。
“最厚的就这件”,他耸了下肩,肩下是一件薄薄的运动外套。
“以前有一个睡袋,破了,扔了”,隔了一会,他又说。
“破了?”我有点惊讶。
“恩,我在路上走了三年,每天睡,破了一个大洞”。他说。
“你走了三年到拉萨吗?”我吓一跳。
“我19岁离开家,现在21岁了”。他语调提高了些,放佛在总结一件让人骄傲的事。
“你一路上坐便车过来的吗?”我追问。
“没有,我是走过来的”,他回答。
“我还走了罗布泊,还有阿里”,他补充道。
……
“那你路上吃什么?”我问。
“一些藏民会给我吃的”。他说。
我似乎忘记了寒冷,被吸引住了。
“你家人同意你出来?”我又问。
“恩”,他点头,“我妈支持我”,“她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”,他主动提起了母亲,“她17岁离家出走,一个人走了28000公里”,他转过头,第一次看了我一眼。
“啊~”,我点头,回应一声长长的感叹。
“如果不是我妈妈,我今天可能……不会这样”,他说。
“我直到8岁才叫第一声‘妈妈’”,他有点结结巴巴。
哦,我心里暗想,如果是“星星的孩子”。
“我有先天性自闭症”,他补充了一句,“我妈妈一直没有放弃我”。
“我知道这个,但你现在挺棒的,可以跟别人沟通,还能照顾自己呢”,我鼓励道。
“如果是几年前,我不会跟你说话”,他双手做了一个摇摆的姿势,“我不想说话的时候,半年不说话,一年不说话,现在也是”,他极度认真地,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你为什么来拉萨?”我问。
“想来就来了”,他简单地说。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这里可能并不欢迎你?”我若有所思。
“这个,我就管不着了”,他顿了一下,回答。
“有时候觉得很孤独无助,没有亲人朋友”,我又说。
“我还是喜欢孤独”,他说,这句话蕴含的力量,再次打动了我
“那你要在这找工作吗?”我想起冬天马上要来了。
“这几天在找,但还没有,我想找一份不用说话的”。他低头。
路灯闪烁,把人影拉的长长的。
我们一人一句,一问一答,说到心酸处,我情绪又失控了,他的手,就像机器一样,生硬地拍打我的后背。
最后在转弯处,他直打哈欠,说想找个地方睡,而我想继续走路。
“你有手机吗?”,我问,他摇头“没有”。
我略带遗憾,两人就此分手。
在接下来的几天,拉萨突然下起雨,我半夜冻醒,睡不着,他现在在哪儿呀?第二天,第三天,我带上家里最厚的棉衣,到大昭寺找他,但是,已不见他踪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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